無法調解的日子與記憶的去處
 
沒有蕭樂恩的小說，那些注定無法靠近或調和的愛，恐怕會為大時代的坍塌所埋藏覆蓋，從此不為人所記住吧。這些故事偶爾會提到那條「臭河」──貫通大埔市中心名為「林村河」的河渠──有著十年如一的平靜水面，表面冷漠平靜地倒映著海堤旁岸情侶的臉龐、公寓窗外晾掛著的白色長裙、顫巍不定的火光與硝煙，實則洶湧的水下帶走過空姐的靈魂與遺恨、寵愛已逝的貓屍、沒有抵達對岸的信箋紙團。好些情感與記憶的碎片，都應該有比起河川的盡頭吐露港有更美好的未來，現在透過《躡手躡腳》傳達到讀著的你的手上，希望你的心能帶它們飄盪到更遠。

「躡手躡腳可以指輕手輕腳，我總是希望自己可以舉重若輕，將越濃烈、沈重的情緒越淡淡的表露，那是一種我可望不可及的瀟灑。」

「輕手輕腳的姿態或許也能比附為一種溫柔，我已經不再遙遠虛偽地奢想要善良，但我依然希望保留溫柔的餘地，在批判之前先嘗試理解。永遠如此。而在這各種意涵之外，「躡手躡腳」也是一群無法適應城市體制、在系統之外、桀驁難馴之人的寫照。」——作者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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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恐龍的自述
 
支離破碎，是我的本質。非但在說我散落各地的化骨。我的四肢百骸——即存在在這物質世界之中的既定質量——由乾旱粗燥的皮膚、汗腺、皮脂腺、毛囊、血管、神經，膠原蛋白和礦物質結成的骨頭、內臟，以及細入毫芒的一顆顆細胞組成。既是各司其職，亦是各自分散。我支持個體主義，我支持我身體的各個部分，有它自主的權利。在無數次細胞的分裂、增生、轉合和變化中，我於是擁有了移動、屈節、伸張、轉向、邁步、疼痛等，無窮無盡卻單調乏味的舉動。在外人看來，卻是漫長、曠日持久的停滞過程。
 
「然而事實是——生活是極其悲傷的拓撲學，在連續變化下維持不變的性質。」
 
當我第一次嘗試釋出善意，叫出世界的名字時，我脱口而出：「徒勞——」它就生悶氣背向我，我失去了唯一一個潛在朋友。於是世界與我，從此背道而馳。
 
「抑鬱，像握在手中的石頭——而存在，則是柏油路上的嘔吐物——一塌糊塗。」
 
人們沒有發現我會說話。我始終是沉默的、龐大的、遙遠的，曾經稱霸卻已然減絕寂靜的物種。他們以為死亡，是一切生命體寂滅的意思。其實，死亡是世界放在你面前的鏡子，當你注視它、尋找它，你才會看見自己。
 
像我，就從來都不會找那一面鏡子。在「死亡」和「自己」以外，我喜歡僅享受陽光、風聲，靜靜地望著那一個我愛上的人類。
 
我是食無意義長大的獸。本來，我只有一隻小貓的大小——宇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因此我們即使變得更強大實在和顯眼，還是本質上的疏離和遙遠。你大概也曾經在一個海傍遙望對岸，傻傻以為很近。那些迤邏在你們和我們之間的，使宇宙永恆膨脹的，是一切瑣碎無意義。
 
人類常有那句金句——時間會消化一切。其實，沒有這一回事，從來沒有東西可以憑空消失，只要稍微思考便能夠明白。如果有這種魔法，就不會有垃圾堆填區的問題。人類一旦質疑、悲傷、憐憫、疲累、痛，我的脖子便延長些許。不過，能夠消納我愛的人的不快，我為我的長頸引以為傲。漸漸，我的長頸擁有美麗的弧度。人們對於美麗有非常錯誤的理解，以為那是一個簡陋表面的字眼，其實那是世界上最深厚的一個詞語。
可惜，後來我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頸的重量，一日正當晴空萬里的中午時刻，我毫無預警地，像夏日的驚雷，轟然塌了下來，躺在世界的腹上，沉重地。它也被我傷了。海水被我驚動起來，泛濫成災。此後，彩虹，成為紀念我的象徵。你有看過那個長得像小山丘的路牌標誌嗎？其實那是我突出來的背脊，背脊是我長頸的延伸，像臉上流下的淚水經過額骨會減緩，人的悲傷，在我隆起的背脊上得以減緩，輕盈起來。下次你經過的時候，請用心感受一下我的背脊。
 
「人類總是逃避不了傾軋、粹折，卻又無法獨自站穩。因為地球永遠保持轉軸傾斜的幅度。」
 
這是我剛開始為人類寫下的評估總結。直到我發現那個獨一無二不被傾斜的重心影響的人類。
 
他手臂、眼角、頭髮都自然垂下，嘴角卻總是維持輕盈的上翹。
 
「我從來不感到生氣，也許因為我從來沒有認真做過甚麼。」
 
但我知道，他的不認真，其實是對地球重力、轉軸的免疫。他是世界唯一真正特別的人。我必須保護這個出眾的人。
 
在荒瘠的世界裡，「認真」只是絆在自己腳跟的錨，毫無用處且無緣無故的負擔。與其拋錨拖行，不如仿效貓的舞步。
 
我應該要說更多關於那個人類的故事。但你明白的，愈在乎的事情就愈難以開口，我還沒有找到一些適合，足夠真實的言語形容他。我願意經歷更多，再和你分享。
 
——摘自本書 P.171 - 175
 
 
| 作者簡介 |
 
蕭樂恩，筆名燒，會獲青年文學獎粵語小說公開組冠軍及亞軍、大學文學獎小說組亞軍，「文學中大」徵文比賽公開組金獎，作品散見於《字花》。

迷信文字緩慢、微小和笨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