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深陷全球新自由主義的信仰──睡眠，是失敗者的事。
 
　　24/7並非效率與便利，而是行為數據的堆疊，是公共與私人的坍塌，是麻木空虛的技術成癮。
 
　　發光屏幕上的智能介面，並未為個人創造優勢：個人被改造成用戶，日常被整合成程序化的請求─回應，只為服務24/7常規。
 
　　無限供應的訊息和影像，勢必凌駕任何人類尺度的交流或思想探索。
 
　　我們已深陷連續介面構成的「非時間」──必須持續在線，同時投入多重操作、受多重吸引，無限延宕帶來真正改變的「未來」。 然而，睡眠或許正是對24/7最激進的中斷、最徹底的拒絕。作為資本無法完全殖民的時間，當中貯藏着重新想像未來與人類生活的潛能。
 
藝術史與視覺文化研究重量級學者Jonathan Crary最具影響力的思想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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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謝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 內容節錄 |
 
曾在美國西岸生活的人都知道，每年有數百種鳥類按季節沿大陸海岸上下遷徙，距離遠近不同。其中有白冠帶鵐（whitecrowned sparrow），秋天從阿拉斯加飛到墨西哥北部，春天返北。與大多數鳥類不同，牠們天賦異稟，能夠在遷徙期間保持清醒長達七天之久。這種季節性習性允許牠們不眠不休地在夜間飛行和巡航、白天覓食補給。過去五年，美國國防部花費巨額研究這種生物。獲政府資助的大學研究人員，特別是威斯康新州（Wisconsin）麥迪遜市（Madison）的團隊，長期考察這種鳥類長久不眠時的大腦活動，希望能取得適用於人類的知識，找出能令人在不眠下行動並高效工作的方法。最初的目標很簡單，就是想要創造出不眠不休的士兵，而白冠帶鵐研究項目不過是這個巨大的軍事研究之一小部份，只望多少能掌握人類睡眠。由五角大樓的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發起，各實驗室的科學家正在作不眠技術的實驗，包括神經化學、基因療法和腦磁激（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短期目標是開發出使戰鬥人員至少七天不眠的方法，長期目標則是把不眠時間延長兩倍，與此同時保持戰鬥人員的高水平精神和體能表現。現存達至不低的方法依然無法擺脫認知和心理損害（例如警覺度降
低）。二十世紀大多數戰爭中廣泛使用的安非他命，或新進藥物如普衛醒（Provigil），皆有此遺害。在此，科學探索的不是提神之法，而是減少身體對睡眠的需求。

二十多年來，美國軍事規劃的戰略邏輯一直致力把活人從指揮、控制和執行的眾多環節中剔除。用於開發機器人和其他遠程鎖定及殺戮系統的經費高達數以十億，其慘不忍睹的成果在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地顯而易見。儘管新的武器裝備效果驚人，軍事分析仍不斷指出人類是先進系統運作中的反常「瓶頸」，但在可見將來，軍方仍需仰賴大規模人類軍隊。不眠研究應該被理解為將士兵的體能提升至更接近於非人類設備和網絡性能的探索之一。科學——軍事綜合體正在盡力開發各式能增進人機互動的「擴增認知」（augmented cognition ）。同時，軍方亦資助其他領域的大腦研究，包括開發抗恐懼的藥物。總有些情況不能使用配備導彈的無人機，這時，就需要抗眠無懼的突擊隊員組成敢死隊，執行無限期的任務。作為研究重心之一，白冠帶鵐已從太平洋沿岸的季節性遷徙中被抽調出來，以協助研發可用於人體的長時間和高效率的機器模型。歷史已表明，戰爭相關的科技創新終將落入社會各領域，不眠士兵將是不眠工人或不眠消費者的先驅。無睡意產品若得與藥公司積極推廣，首先會成為一種生活風格的選擇，並最終成為大部份人的必需品。

24/7全天候市場和維持無間斷工作與消費的全球基建早已就緒，現在，是人類主體要與它們更緊密地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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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末，某個俄羅斯/歐洲太空財團宣佈計劃建造並發射能夠將太陽光從太空反射回地球的軌道衛星。該計劃要在1,700公里高空的太陽同步軌道上，放置多顆衛星，形成衛星鏈，每顆衛星都配備薄如蟬翼的摺疊式拋物面反射器。當反射衛星擴展至直徑200米時，每顆估計可照亮地球上十平方英里的區域，亮度比月光高出近百倍。項目的最初動力，是為偏遠的西伯利亞和俄羅斯西部工業和天然資源開發區提供照明，這些地區極夜漫長，計劃將允許全天候進行戶外工作。但該公司後來擴大計劃，嘗試為整個大都會地區提供夜間照明。鑑於計劃能減少電力照明的能源成本，該公司把宣傳口號定為「日光長照夜」（daylight all night long）。項目立刻引來各界反彈。

天文學家表示詫異，因為計劃將嚴重影響地球對太空的觀測。科學家和環保人士宣稱，這將損害動物和人類的生理，失去規律的晝夜交替會擾亂各種代謝模式，包括睡眠。還有來自文化和人道主義團體的抗議，他們主張夜空是全人類均有權享用的公共資源，體驗夜晚的黑暗和觀星是基本人權，任何公司都不能將之剝奪。然而，這確是一項權利嗎？世界上早有過半人口持續被煙霧和高強度照明的半明不滅所籠罩，其基本權益早被侵犯了。項目的捍衛者聲稱，這種技術將有助減少夜間用電，就減少全球能源消耗而言，失去夜空及其黑暗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無論如何，這個最終未能成事的企劃確實是當代想像的特殊例子，點明了永久照明狀態與無間斷的全球交流是不可分割的。這項企業狂想，誇張地展現了制度難容任何對無休止可見度的遮蓋、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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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被法外遞解者和自2001年遭關押者遭受的酷刑之一，就是遭剝奪睡眠。單一遭拘留者的真實遭遇獲廣泛關注，但與他遭遇相似的受害者何止千百，卻無人為他們詳細記錄。卡塔尼（Mohammed al-Qahtani）被拷問的依據，是由倫斯斐（Donald Rumsfeld）批出的五角大樓「第一個特別審訊計劃」。卡塔尼在兩個月內大部份時間遭剝奪睡眠，動輒遭審訊二十小時。他被關押在狹小的牢房，無法躺下，遭通明燈火和嘈雜音樂包圍。在軍事情報界，這些監獄被稱為「暗場」（Dark Sites），卡塔尼被關押處則被稱為「光明營」（Camp Bright Lights）。這絕非美國及其代理機構首次在審訊中使用剝奪睡眠。事實上，單論剝奪睡眠或有誤導，因為對卡塔尼和其他許多人來說，剝奪睡眠只是拷問程序的其中一環，其餘還包括毆打、羞辱、長時間拘束和水刑。不少針對法外囚犯的「程序」，是由行為科學咨詢小組（Behavioral Science Consultation Teams）的心理學家為他們度身訂製，專攻個人情感和肉體之弱點。

以剝奪睡眠為酷刑可追溯至多個世紀以前；但其系統使用，在歷史上與電燈和持續擴音的出現時間吻合。
1930年代，史太林秘密警察最先將剝奪睡眠用作常規拷問手段，來自內務人民委員部（NKVD）的施刑者稱之為「傳送帶」（conveyor belt ）的開端——他們將一系列永久殘害人體的有組織殘暴行為、無意義暴力，稱為「傳送帶」。剝奪睡眠在短時間內會造成思覺失調，數周後開始損害神經系統。實驗中，老鼠失眠兩至三周後死亡。無眠導致極端的無助和順從，受害者不可能再提供有意義的訊息，但會承認或杜撰任何事物。不准睡眠是以外部力量暴力地剝奪一個人的自我，是對人的蓄意粉碎。

美國的確長期直接或通過代理政權實施酷刑，但值得留意的是，酷刑是在後九一一時期才與眾多爭議話題一同進入公眾視野。眾多民意調查顯示，大多數美國人同意在某些情況下施行酷刑。主流媒體討論則一貫否認剝奪睡眠是酷刑。相反，它被歸類為心理勸喻，與強迫絕食抗議的囚犯進食一樣，為不少人接受。正如美
亞（Jane Mayer）在《黑暗面》（The Dark Side）一書中記述，五角大樓的文件以美國海豹突擊隊被要求兩天不睡覺執行模擬任務為例，嘲諷人們對剝奪睡眠之批評。必須指出的是，關塔那摩（Guantanamo）及其他地方所謂「高度關注」的囚犯，他們所遭遇的，是明確的酷刑形式，囚犯被徹底支配感官和知覺經驗。囚犯要住在燈火通明的密閉牢房；而且被押送出牢房時，必須戴上阻擋光線和聲音的眼罩和耳罩，以防他們察覺晝夜或獲得任何可推斷自身所在的線索。這種剝奪感知的管理制度往往延伸至囚犯和看守者之間的日常接觸：看守者全副武裝，手戴手套，頭戴單向透視頭盔，囚犯被剝奪了看見人臉、甚至是一寸赤裸肌膚的機會。這些生產卑賤順從的技術和程序，在完全排拒關懷、保護或慰藉的世界中浮現。
 
——摘自本書 P.3 - P.9 
 
 
| 作者簡介 |
 
喬納森．克拉里 Jonathan Crary，哥倫比亞大學Meyer Schapiro現代藝術及理論教授，長期研究現代視覺文化，著有《觀察者的技術》（Techniques of the Observer）、《知覺的懸置》（Suspensions of Perception）及《光之詭巧》（Tricks of the Light）。由Verso出版的《24/7》及《焦土》（Scorched Earth）以長篇美文的形式創作，一針見血地點出，當經濟體系與科技綁定在一起時，當代生活狀況會如何持續地崩潰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