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最新及最全面的徐克研究專書
 
徐克縱橫影壇近半世紀， 論影響力和代表性，
無疑是當代香港電影最重要的導演。
本書內有11位影評人多角度的分析文章，
徐克夫子自道四十多年的電影生涯，
以及36位監製、導演、編劇、演員、攝影、剪接、
音樂、美術／ 服裝指導、特技／ 動作指導的訪問，
暢談與徐克合作的種種。
認識徐克及香港電影文化的必讀本
 
【評 論】     

徐克：革新香港電影的大旗手（李焯桃）
史記香港新浪潮：徐克之亂（張偉雄）
「你係邊個？」──試論徐克喜劇的誤會、偽裝與身份錯亂（賴勇衡）
（女）人在江湖：徐克的武俠／黑幫電影中的女性（李展鵬）
徐克與日本流行文化：失諸交臂？（藍嘉諾Arnaud Lanuque）
午夜早餐（劉大木）
一笑雙鵰四十年：電影工作室的江湖技藝遇上大廠體制（紀陶）
為何特技會栽在數碼迷霧裏──以徐克電影為例（朗天）
配樂新編不正經：徐克電影音樂與聲音的懷舊與革新（陳智廷）
新的江湖：徐克的「北上」作品（李照興）
從《狄仁傑》系列看徐克武俠片的範式轉移（蒲鋒）

【訪 問】

徐克、吳思遠、施南生、吳宇森、程小東、李仁港、陳嘉上、阮繼志、鄧碧燕、許莎朗、黃岳泰、邱禮濤、蔡崇輝、胡大為、麥子善、泰迪羅賓、黃霑、盧冠廷、張叔平、奚仲文、雷楚雄、趙崇邦、陳顧方、余家安、利碧君、李坤龍、蔡達明、黃英、黃宏顯、袁和平、劉家良、元彬、梁家輝、林青霞、張艾嘉、楊采妮、劉洵
 
| 內容節錄 |
 
黄霑
愛恨徐克

與徐克合作，始於《上海之夜》（1984）。他喜歡我寫的〈舊夢不須記〉，到了開拍《上海之夜》時，便來找我。他找對了人。我是時代曲養大的，即使記不起名字的時代曲，我都懂，所以很曉得當年的味道。

我一寫便寫了十二個主題旋律，叫徐克來挑。可以挑，最合徐克脾胃。我跟他說：「你要好的，這樣吧，一開始便奏出《秋的懷念〉，返回三、四十年代上海的味道。」我們就這樣偷了那曲做序，改了一點兒。還有〈夜來香》，兩曲加在一起，即使沒去過上海，都懂得是那兒的味道。徐克和三、四個人深夜一時來我家，邊喝酒邊做，四時完工，我致電找經常通宵錄音的拍檔戴樂民來彈奏，邊彈邊繼續喝酒。到早上五時半，徐克說倒不如叫個人來唱。六時我們抵達喜來登酒店用早餐，把住在那兒的葉蒨文接來我家。她才剛放工，呱呱叫，但還是來了，給我們唱了〈晚風〉。當時還沒有歌詞，她又不懂看譜，只懂「啦」出來。真好玩。

我們就這樣開始合作，但苦難跟着來了。徐克是個很有創意的人，但他真的日日變，以今天的我打倒昨天的我，又以明天的我打倒今日的我。他會抱住你說：「OK, very good」（行了，好得很），回家後再想，又來跟你說：「昨天喝醉了，今天覺得該這樣才是。」那便把你昨天做的全盤推翻。我曾問他：「可否拍一個新戲，花很多時間寫了劇本後，像聖經一樣、像莎士比亞一樣，照拍，不改的？」他沒做聲，我想他是不可以。

合作過程痛苦

我必須要講，自己是很多謝徐克的。我最好最流行的作品，幾乎都是和他吵鬧、給他逼、給他蹂躪才跑出來的，但過程非常痛苦。我覺得他蠻不講理，更糟糕的是，他是必須要有「徐克touch」的。我請來全香港最好的音樂家黃安源來用二胡拉〈將軍令〉，還要等他有空，普通人索價一小時二百五十元，他是七百元。誰知徐克一進錄音室，拿過我的音樂，卻說不夠低音，找來一千多塊的爛臭 synthesizer（音樂合成器），自己加個音進去。我給他氣死，真的想捏死他。

寫〈將軍令〉不容易，普通的三個小時我定可給你寫成，〈將軍令〉我寫了個多兩個月，逐處取捨，才將流行了這麼多年的舊作，由五百多個 bar（小節）撮成百多個bar，是很辛苦的，真的不計較酬勞。他二十萬包給我做，我花了二十五萬八千多元，虧本給他打工，他卻跟我加個低音進去，有無搞錯！他就是這樣子，但留個餘地，給你出唱片。唱片我就可以自己來搞，沒有他那個音，人家才曉得沒有了徐克那點痣的美人是怎個樣子。後來唱片賣錢，我拿過四十幾萬，也分給他，他卻不要。對他真的又愛又恨。但過後，我又想，如果不是個「衰仔」，我又沒法做得出來。
 

《笑傲江湖》（1990）的〈滄海一聲笑〉，他六次打回頭，我又甘心情願給他蹂躪，又看書又思索：究竟怎樣寫一首講三個高手一起，其中老的兩個金盤洗手的曲子。我覺得那有兩個可能，一個是難到全世界沒人懂得彈奏的，只他們三個高手懂得；一個是簡單得像兒歌那樣，但沒有那技術就彈不好。難與易之間怎取捨？想了很長時間。那夜，看了黃友棣教授的《中國音樂史》，看到他引述《宋書 • 逐樂志》的四個字，說「大樂必易」—— 偉大的音樂必定是容易的。最容易的就是中國音樂的音階，即「宮商角徵羽」，那我便反其道而行，「羽徵角商宮」，用鋼琴一彈——嘩，好好聽。那音階存在了千百年，從沒有人想過這樣子可以做旋律。我寫了三句，填了詞，告訴徐，那是最後一次，第七次。然後在譜上畫了個亢奮的男性生殖器，傳真給他：「要便要，乜乜乜乜老母，你不要，請另請高明。」他喜歡。他若不要，便翻臉的了。

有時給他做完一件作品，他會說不夠好。他在光藝那裏聽，那些音響大概是五十年代買回來的，聽起來當然不好啦，我們玩得再好他也是不會聽到的。他又永遠將第十本的音樂，即結尾的，搬到前頭，然後到尾段又說沒有結尾。還有他聽些不該聽的意見，喜歡wall-to-wall music（地氈式滿鋪的音樂），音樂其實是不用滿鋪的，那又不是卡通片，應該有個地方透透氣的。我們經常不咬弦的都是這些東西，所以後來便不理他了。徐克很有音樂天分，但這才糟糕，經常跟他吵。

我一聽到徐克搞《倩女幽魂》（1987），馬上自動獻身。我看過李翰祥的《倩女幽魂》（1960），而 synthesiser 那些電子組合當時剛剛面世，做聲音無懈可擊，能試驗很多特技聲音，鬼片做得怎詭秘都可以。但徐克說小東找了人，半年後我再問，仍然說已找了人，如是者問了三次都給拒絕了。我喜歡做的事情就會求人家讓我做，幾乎不要錢都願意。據說那人寫了歌，但他們全不喜歡，便來找我。我着他們理好和行家的糾葛，便開始寫，很愉快。記得張國榮唱的主題曲〈人生路〉，便是那年隨他們初次到康城時寫的，寫好旋律填過詞便馬上獲通過。〈道〉是跟徐克回程飛機上，兩個醉漢邊呷酒邊寫的，歌詞也一併寫好，回來後覺得太長，刪了些。最初本想找林子祥唱，但他在美國，找不到，再想找樊梅生，但他去了北京醫治腳傷，沒辦法下唯有自己唱。

《倩女幽魂》雖是小東的戲，徐只是做監製，但他由始至終和我一起在錄音室做音樂，我逐段問他，做了十二日，還在那兒睡。他覺得哪兒不行便馬上跟我說，我自己用 synthesiser 馬上改，他要加音由我來加，用我的方法加。那次合作是最愉快的，以後都沒有這樣子的了。

都是他催生的

我的電影作品多數是自己的東西，但全部都由他催生，沒有他是做不成的。譬如說《黃飛鴻》的〈將軍令》，完全是他的主意，他說要用〈將軍令〉，我和他做事特別「上心」兼「上身」，我找來二十多個版本的〈將軍令〉，聽了一個月，也尋遍所有總譜。〈將軍令〉是器樂，是琵琶雙音奏出的，怎改成流行歌一樣？我覺得那是剪輯舊的東西，變成適合今天的耳朵聽的一種工夫，我視之為勾沉的工作，是自己一直很想做的，但奈何功力不夠，只有這次成功。我試了很多方法，改了很多次，又給徐克看，他真的很有 sense，說：「不是很好，要再想想。」那我又拿回去再想。有時大家都這樣子想做好一件事情，不知道是否念力的關係，又會撞出奇怪的東西來。

徐克其實是個很有情的人，但不知為何他在戲中卻很怕醜，情都沒法講出來，點到即止。譬如十三姨和黃飛鴻的影子的一場，我覺得仍可再加以發揮。我看過《黃飛鴻》的毛片，有一場拍李連杰忽然知道有槍這東西，且打死了很多人，那夜他拿着一顆子彈，外面下着雨，房內都是藍色燈光，他只一個人對着槍彈在想，怎才可以打贏子彈？這場戲很有中國人的感受，因為我們有拳術，卻突然發現有洋槍。我配上箏彈的〈將軍令〉，彈得非常之好，是單音的。如果他按初時那樣子有這樣一分鐘，戲的層次便很好了。他是拍了的，拍得也很好，但剪去了。
 
徐克在視象方面很好，很豐富，能想到人家想不到的。不過我覺得太豐富，每次看他的戲，一開始便要用半個屁股坐椅邊看，直至看完，很累人。我覺得他還未摸到緩急之道，他的節奏像機關槍，甚麼都是這樣，音樂亦是這樣。他不喜歡有上有落，一開始便是高潮，然後結尾也是高潮。辛苦便辛苦在這兒了，他要緊湊，甚麼都要緊湊。人家的戲一百多分鐘，一千多個鏡頭，他是二、三千個，他甚至藝高人膽大，快到人家看不到都行。《笑傲江湖》有幾個正面鏡頭根本不是許冠傑，因為許冠傑那時已經不肯拍了，但他說人家是看不出來。真的看不出來，只有停了畫面，才發覺那不過是個替身，在戲院是絕對看不出來的，怎眼快，看十次，都不會看得出來。他就是喜歡快。
 
 
 
黃霑  1941年生於廣州，原名黃湛森。1949年舉家來港。1963 年香港大學中文系畢業，從事廣告工作。六十年代起涉足香港詞壇，七十年代與顧嘉煇合作譜寫出大量膾炙人口的電視劇主題曲，八十年代參與電影詞曲創作，與徐克合作的〈滄海一聲笑〉及改編〈將軍令〉的〈男兒當自強〉更是傳頌四海。曾獲六次香港電影金像獎和三次台灣金馬獎，2000年獲頒「CASH 音樂成就大獎」。他亦曾擔任導演、演員，主持電視節目，著作包括《不文集》和《數風雲人物》等。晚年在香港大學社會學系攻讀博士。2004年病逝香港，享年63歲。

（原刊於並節錄自《劍嘯江湖：徐克與香港電影》，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2年3月，頁116-121。內容經修整及統校。）
 
——摘自本書 P.273 - P.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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