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我們出版了《窄路前行不轉彎》,出版這本書的目的,是想把這個年代香港獨立出版的風景記錄下來。希望未來的某一天,當某個想了解當時獨立出版境況的人,在機緣巧合下翻開這本書,能從中窺見這段歲月的一鱗半爪。
今年,我們決定延續這趟漫長的前行,直接以《編輯人說》為書名,並以「編輯曾做過的一本或一些書」為主題。而本書所收錄的,正是他們在當下香港的真實告白。這裏沒有宏大的出版政綱,只有最貼地的日常——如何在一篇稿件中權衡輕重、如何把主流邊緣化的題目放上檯面、如何保留行將消逝的聲音、又如何在看似無路可走的時候、努力為本土文化編織出一條新路,他們用自己的專業與執着,將這些散落的香港碎片,一頁一頁地重新縫合起來,這些文章折射出的,是香港獨立出版最真實、最立體的風景;也希望藉着這群獨立編輯的推介,能將一些冷門或被市場忽略的著作,引薦給廣大讀者。
我們希望藉着這些帶有溫度的文字,留下這份「當下性」,好讓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以後的人,當他們回望這段歷史,想了解這個年代的香港人如何在文化邊疆上築城時,可以翻開此書,能真切看見:原來在那個年頭,香港還有一群人是這樣做書的;原來那時的香港獨立出版,曾展現過如此頑強而美麗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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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文學編輯
不編文學書時何杏園
我是個不小心讀了文學的人,而編輯經驗也源起自一本文學雜誌,若要歸類的話,很容易馬上就會被定義為「文學編輯」。這絕對是無可厚非的,要是由我來分類,我可能也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但這個歸類很容易令我局限了自己後來的經驗和興趣,始終,一直以來最得心應手的,絕對是文學內容和相關的東西。
只專注於一個範疇的我,很容易會變得死氣沉沉,也會很不滿足,所以我時常想希望能接觸多一點其他類型、主題和形式的出版工作。走遠一點,才會得到更大的滿足感,填滿多一點好奇心。在出版社工作的時期,就有很好的機會,豐富了我的出版知識庫、視野,讓我取得了不少有趣的編輯經驗,同時也為文學類書籍編輯工作補充了不足的視角。
假如在可見的將來,我的編輯工作也將與文學相關的話,那些其他範疇的出版經驗,就將變彌足珍貴。我的上一份全職工作,是在一家已結業的中小型媒體公司當書籍編輯。那差不多六年的時光裏,我參與或策劃過不少現在仍覺得很有價值的出版項目,能夠得到資源達成那些項目,也實在值得慶幸。
如果讀者會留意以香港作為主題的出版物,他們大概會認得《從前,有個香港》(This is Hong Kong)。這是一本繪畫上世紀六O年代初期香港的繪本,原為捷克畫家Miroslav Sasck的一個創作系列,原版作為兒童讀物在英國出版,為當地兒童引介世界各地不同的城市,後來翻譯成法、日、德語等多種語言,連簡體中文版也出版過,但就偏偏從未出現過香港版。Miroslav Sasck筆下六〇年代的香港充滿童趣,他以繽紛的色彩和輕巧靈動的筆觸,細緻描繪了當時香港的不同角落,不只有旅客景點、城市面貌,也有鄉郊村落,生活的百態,甚至藏了可能從未在我們記憶存在過的旅遊秘景。
在我們的記憶中,六〇年代香港應不能算是一個繁華的年代,但在這個外國人眼中,卻已相當璀璨:中環是個充滿現代時髦氣息的中西文化交匯處,令人眼花繚亂,太平山頂放眼望去已是高樓林立,一派國際金融中心的模樣;虎豹別墅就如東方迪士尼,幾艘巨型海鮮舫鼎立,遊客與本地人一同紙醉金迷⋯⋯這樣的記憶,會否就衝擊了我們既有的印象?我們無法推測,為甚麼一直沒有香港的出版社翻譯出版這本著作,但也不難理解,這類繪本在以前的知識分子眼中,可能只被視為西方對東方典型的凝視,或是沒有個性的旅遊宣傳品而已。
問題來了:塵封了差不多六十年,為甚麼它又會一下子成為我們的出版對象呢?只憑出版部的認知,幾乎沒有發掘這個故事的能力,從湖中撈出金斧頭來的,是公司裏的記者同事,他是個對歷史充滿熱情的人,閒時又喜歡考掘與香港有關的冷門歷史故事,忽然有天就從外媒挖掘到一篇有關Miroslav Sasck 繪畫香港的「獨家報道」。根據他的整理,我們得知這本作品是作者整個系列中唯一的亞洲的城市,而且作者還對這個城市念念不忘,把之視作得意之作—這樣的一個故事,由我們發掘了,就無法輕易放走出版的機會——就因為這個想法,我們開始着手尋找版權的故事(也是我唯一一次的成功經驗),當中經歷了幾番轉折,找了好一段時間,才找到真正的版權代理人,自始我知道了版權世界的迂迴,但同時也因為沒有競爭對手,我們可以享用它的直接與便捷。在版權代理手中,我們把書的出版權簽了過來,同時也連帶了周邊產品的生產和售賣權,公司的行銷策略是用周邊帶動書本的銷情,所以我們構想了一大堆的周邊產品,在重版的同時,也再推出新的周邊。這是很疲累的出版過程,但也令我有機會把很多想試的周邊產品都試做過:拼圖、雨遮甚至小型掛畫,是一次有趣的實踐。
除了好玩、有趣,重製這本書亦令編輯團隊經歷了一次頭昏腦脹的考古旅程。我原本不是一個熟史的人,要順利令這書重生,我必須臨急抱佛腳,密集地知多一點相關的歷史知識。為甚麼一本小小的繪本會有這般威力呢?這又是一堂版本學的課。我們原本以為英文版的資料,即使是再版,也會緊貼一九六〇年代原貌的,因為實在沒有甚麼需要大幅修改吧?但現實總令人懷疑人生,從版權公司收來的中英文版,都難以理解地按再版的時空,更新了解說的資料,而且不附解釋,原本六〇年代的人口、物價、匯率、世界形勢,都調皮地換成了二〇〇七年的新貌,差一點就跟我們編輯的當下直接接軌,知新就得了,不用溫故。望着如此令人大惑不解的處理手法,我們只好把歷史訴諸歷史,找回初版,逐點拼湊原貌。所有解決了的難題從結果來看都是容易的,但如果認真回想,這個「尋找初版的故事」也曾令人困擾不已。以防大家不知道,書本一旦有了新版,舊的版本便會遭到淘汰,所以這個初版極為罕有,在網絡買賣平台上近乎沒有可取的,多番輾轉後,同事最終在大學圖書館這個舊版本寶庫中,成功尋書。題外話多一點,在尋到初版後,我們對照了不同語言版本,發現原來最尊重原始資料的是日文版,不知有讀過的日本人會不會發現這點?
在考古期間,我們找到一些非常有意義,但已遭到徹底淡忘的記憶,然後一寫成了注腳,看能否重新為讀者注入這些印象。其中很有意思的是考掘到位於大埔的太平地氈廠,原來曾作為外國旅客的景點。在插畫中位於海邊充滿異國風情的太平地氈廠,就是今日的大埔太平工業中心,海早已填平,現在是來於住宅之間的工廈群。地氈廠由至今我們仍熟知的嘉道理家族建立,生產傳統工藝地氈,估計也是外銷到歐美等地,只是更想不到的是,當年他們已想到把工廠變成有噱頭又「無處不旅遊」的景點。
記得在後話創立的頭幾年,我和拍檔常常看着緩慢的銷售額,還有在書展會場裏滯銷的挫敗經驗,恥笑自己應該會是一輩子的「滯銷書編輯」。當時的我無法想像,原來我也有可能策劃出暢銷算不錯的作品:《從前,有個香港》出版後不久就能極速多次重印,而且是在沒有明星效應,也不是網絡熱捧的情況下達成的,這種體驗可能是可一不可再的了。
與此同時,所有做出版的也應該想到,當年的我們正處於(很可能是)賣書的最後一個黃金時期。那幾年適逢疫情,大家無處可去,被迫留在家中,孤獨中最大的樂趣可能就是看一點書,又有一些人正準備移民,一心要帶一些記錄原生地歷史文化的書本離開。談及香港歷史文化的書籍,對當時會買書的人來說,幾乎毫無抵抗力,這股義無反顧的購買力,當然會帶來出版良機,而出版物也會存在參差。當時公司內奇才輩出,有些同事本身對香港的歷史故事已有淵博認知,也有些正在攻讀與之相關的碩博學位,加上他們也已一直默默地書寫相關題材,於是我便再生出多一個想法:假如要承接《從前,有個香港》內的稀有資料,延伸一本能為讀者帶來認真、深刻、不落俗套同時不難理解的普及香港史,也不是不可能吧?
—— 摘自本書P.24-P.30
編輯人說
作者 | AUTHOR
作者:張小鳴/何杏園/林逆/K編/劉偉成/陳偉雄/程天朗/阿豆/Dawn Sze/鍾卓玲
編輯:阿豆出版社 | PUBLISHER
藍藍的天
書號 | ISBN
9789887107132
出版日期 | PUBLICATION DATE
2026/07
出貨地 | PLACE OF DEPARTURE
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