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雷普利 | 雷普利系列04 | 犯罪小說史上最令人不安的經典 The Boy Who Followed Ripley

「我想要自由，想要真正感受到自由。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無論那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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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隨中年雷普利與一名弒親少年，踏入冷戰時期的柏林——
一段關於罪惡與信任、依附與救贖的黑暗旅程

看似冷酷、無道德的他，
這次，卻意外展現出同理之心？

◎ 經典人氣犯罪小說《天才雷普利》系列第四集
◎ 名列20世紀五十大犯罪小說家第一名，女性犯罪小說家傳奇
◎ 榮獲「愛倫坡獎」和「法國偵探文學獎」雙料肯定，犯罪小說家最高榮譽
◎ 獨家收錄清大李信瑩老師專業的延伸解說
◎ 作家生平 × 經典年表，一次收藏海史密斯的創作軌跡

多年過後，雷普利遇見了年少的自己

步入中年的雷普利在巴黎近郊遇見了弒父少年法蘭克。這場相遇並非意外，是這名逃亡的美國少年刻意安排。混亂與恐懼驅使他找上雷普利，因為他深知，這位「惡名」在外的男子，或許是世上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

「這些話我只寫給湯姆．雷普利看，因為他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讓我願意把事情全盤托出的人。」

在法蘭克身上，雷普利看見了過去的自己：同樣孤獨，同樣背負無法訴說的秘密。出於同理與憐憫，他決定庇護這名少年，帶他前往柏林，試圖陪伴他走出陰影。沒想到，一場綁架案徹底打破了平靜。為了救回被綁走的法蘭克，雷普利籌措贖金，喬扮女裝潛入柏林同志酒吧，與綁匪交鋒。

然而，真正的危機始終不在外頭，而是法蘭克心中揮之不去的罪惡感。這一次，雷普利要面對的不是自身的危險，而是另一個彷若年少的自己。究竟這名少年，能否掙脫他為自己打造的牢籠？雷普利能否拯救少年迷失的靈魂？

「我還沒完全接受自己做的事……會有接受的一天嗎？」

| 內容節錄 |

湯姆趴在拼花地板上盡可能安靜地往前爬，越過浴室門檻後，停下來豎耳傾聽。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

那些勤奮的小東西又開始工作了，但湯姆還是聞得到能多潔＊1的味道。今天下午他費盡心思將藥注入那些出入孔，或不知該叫什麼的通道。牠們仍鋸著木頭，好像他是在白費力氣。他瞥了一眼一條折得整整齊齊，放在其中一個木架下方的粉紅色擦手巾，上面已經積了一堆細微的褐色木屑。

「不要吵！」湯姆說，用拳頭側猛敲浴櫃。

這一敲確實讓聲音戛然而止，恢復寂靜。湯姆想像那些手裡拿著鋸子的小蟲子停下腳步，忐忑不安地互看，或許還會彼此點頭，像是在說：「我們以前遇過這種情況。『主人』又來了，但他馬上就走了。」湯姆同樣遇過這種情況，如果他用正常的步伐走進浴室，不去想木蟻的事，有時候會在牠們發現他之前先注意到那些勤奮的工作聲，但只要再邁出一步，或打開水龍頭，牠們就會安靜個幾分鐘。

埃露意絲覺得他太大驚小怪了。「再過幾年櫃子才會被蛀垮啦。」

但湯姆不喜歡被螞蟻打敗的事實；不喜歡每次從架上把摺好的乾淨睡衣拿下來時，都要吹掉那些木屑；不喜歡被迫購買並使用一種叫做賽洛芬＊（不過就是種煤油，只是取了個高級別緻的名字）的法國產品；還有就算翻遍家裡的兩本百科全書，還是一無所獲──巨山蟻屬，會在木頭上啃出通道並築巢。參閱雙尾蟲科：沒有翅膀，視力不佳，但習性與蛇類似，躲避光線，生活在岩石下。湯姆無法把他家的害蟲和蛇聯想在一起，而且牠們也沒有生活在岩石下。昨天他專程去了楓丹白露一趟，買他的老戰友能多潔。沒錯，昨天他發動了閃電戰，今天是第二次進攻，而他依舊打了敗仗。當然要把殺蟲劑往上噴不容易，因為那些孔洞位於架子底部。

那些「嗤嗤嗤」的聲響又出現了，與此同時，樓下留聲機播放的〈天鵝湖〉優雅地切換到另一首曲子，那是一首優美的華爾滋舞曲，像是在嘲笑他，就跟那群蟲子一樣。

算了，放棄吧，湯姆告訴自己，至少今天別管它了。不過他還是希望這兩天能處理好一些事，所以清理了書桌，丟掉一些文件，打掃溫室，也寫了幾封商務信，其中一封是寫給傑夫．康斯坦的，寄到對方在倫敦的私人地址，頗為重要。湯姆一直拖著沒寫那封信，但今天他終於寫了，並請傑夫收到立刻銷毀：湯姆強烈建議絕對不要再假裝發現德瓦特的油畫或素描，並反問道，他們那家仍在蓬勃發展的藝術用品公司和佩魯賈的美術學校所帶來的利潤，難道還不夠嗎？巴克馬斯特畫廊──具體來說是傑夫．康斯坦，一位職業攝影師，與記者艾德蒙．班伯里現在共同成為畫廊的所有人，一直在琢磨出售更多伯納德．塔夫茲的失敗作品，或說是他畫得不那麼成功的德瓦特仿作。他們到目前為止在這方面屢屢得手，但湯姆出於安全考量，希望他們停止這種做法。

湯姆決定出去走走，去「喬治與瑪麗」喝杯咖啡，轉換一下思緒。現在才晚上九點半，埃露意絲在客廳用法語和她的朋友諾艾爾聊得熱烈。諾艾爾已婚，住在巴黎，今天要住他們家，但她丈夫沒有一起來。

「Succès, chéri?（法：成功了嗎，親愛的？）」埃露意絲和顏悅色地問，從黃色沙發上坐起身來。湯姆不禁苦笑一聲。「沒有！」他用法語接著說：「我認輸了，敗給木蟻！」

「唉──」諾艾爾同情地發出一聲哀號，隨即大笑起來。

她顯然正在想別的事情，巴不得回去繼續和埃露意絲聊天。湯姆知道她們計劃九月底或十月初來一趟郵輪探險之旅，也許會去南極，而且她們希望湯姆也一起去。諾艾爾的丈夫已經明確拒絕了，因為工作的緣故。

「我要出門散步一下。大約半小時回來。要菸嗎？」他問她們倆。

「Ah, oui!（法：啊，好呀！）」埃露意絲說。她的意思是要一包萬寶路。

「我戒菸了！」諾艾爾說。

湯姆印象中，她至少戒菸三次了。湯姆點了點頭，走出前門。

安妮特女士尚未關上庭院大門。等他回來時再關吧，湯姆想。他往左朝維勒佩斯市區的方向走。以八月中旬來說，天氣有些涼爽。鄰居家前花園的玫瑰盛開，一片繁茂，鐵絲網圍籬後清晰可見。因為夏令時間的關係，天色比平常亮一些，但湯姆突然希望自己有帶手電筒出來，方便他走回家。這條路上沒有像樣的人行道。湯姆深深吸了一口氣。想想明天大鍵琴要彈的史卡拉第吧，別管木蟻了。也可以想想十月下旬帶埃露意絲去美國玩的事。那會是她第二次美國旅行。她已經愛上紐約，也覺得舊金山很美，還有那片蔚藍的太平洋。

鎮上幾間矮小的房屋亮起昏黃的燈光。「喬治與瑪麗」店門上斜立著一塊寫著「tabac（香菸店）」的紅色招牌，下方透著一絲光亮。

「瑪麗。」湯姆走進門，邊說邊點頭，向正在把一瓶啤酒重重放在櫃檯推給客人的老闆娘打招呼。這是一間以工人階級為主要客戶的酒吧，離湯姆家比鎮上另一間酒吧更近，而且往往更有趣。

「托姆先生！Ca va?（法：你好嗎？）」瑪麗賣弄風情地將黑色的捲髮往後一甩，鮮豔的大紅唇朝湯姆露出燦爛的笑容。她已經至少五十五歲了。「Dis donc!（法：聽我說！）」她喊道，再次和櫃檯上弓著身子喝茴香酒的兩名男客人聊起來。「那混蛋──那混蛋！」她扯著嗓門，就像是想靠這個詞博取注意一樣，在這家店一天到晚都會聽見這個詞。那些同時間大聲嚷嚷的男人，壓根沒在聽她說話，於是她接著說：「那混蛋讓自己像接太多客的妓女一樣累得半死！活該有這種下場！」

湯姆心想，她是在說季斯卡，還是鎮上哪個石匠？「一杯咖啡，」湯姆趁瑪麗稍微注意到他的那瞬間插話，「還有一包萬寶路！」他知道喬治和瑪麗支持的是席哈克，也就是所謂的法西斯主義者。

「呃，瑪麗！」喬治在湯姆左側用低沉渾厚的中音喊道，試圖讓妻子安靜下來。喬治身材魁梧，一雙胖手正在擦拭高腳杯，並輕巧地把杯子放回收銀機右方的架子上。湯姆身後一場桌上足球賽正激烈喧鬧地進行：四名青少年轉著球桿，穿著鉛製短褲的小鉛人一邊來回旋轉，一邊踢著彈珠大小的球。這時湯姆突然注意到，在最左邊的吧檯轉角坐了一個少年，幾天前湯姆在家附近的路上曾見過他。湯姆記得，少年有一頭棕色頭髮，穿著一件常見的法國藍工裝外套和牛仔褲。有一天下午，湯姆幫一個即將造訪的客人打開大門時，少年剛好從馬路對面的巨大栗樹下走開，往維勒佩斯的反方向離去，那是湯姆第一次看到他。他該不會一直在監視翠蔭，觀察他們家的生活習慣吧？小問題，跟木蟻一樣不足為慮，湯姆想。想點別的吧。湯姆攪了一下咖啡，小抿一口，又看了眼少年，發現對方正在看他。少年立刻垂下目光，拿起自己的啤酒杯。

「聽我說，托姆先生！」瑪麗倚著吧檯，身體湊近湯姆，用拇指比了比那名少年。「Américain,（法：美國人，）」雖然她壓低聲音，但仍清晰可聞，蓋過點唱機剛啟動時發出的刺耳噪音。「他說這個夏天要來這裡工作。哈哈哈！」她發出嘶啞的笑聲，彷彿美國人去工作是件很可笑的事，又或許是她認為在法國根本找不到工作，所以失業率才那麼高。「想認識他嗎？」

「Merci, non.（法：謝謝，不用了。）他在哪裡工作？」湯姆問。

瑪麗聳聳肩，聽到有人大喊要啤酒。「噢，你知道那要放在哪！」瑪麗邊打開酒桶龍頭，邊愉快地向另一位客人喊道。

湯姆想著埃露意絲和計劃中的美國之旅。這次他們應該到新英格蘭──去波士頓逛逛。那裡有魚市、獨立紀念館、牛奶街和麵包街。儘管湯姆現在對那個地方近乎陌生，但那是他的故鄉。以前總是勉強寄來十一點七九美元支票當作禮物的朵媞姑媽去世了，留給他一萬美元的遺產，卻沒有把她那棟他其實挺喜歡、通風不良的小屋留給他。至少湯姆可以帶埃露意絲從外面看一看他從小長大的房子。湯姆猜那棟房子由朵媞姑媽姊姊的小孩繼承，因為朵媞姑媽沒有小孩。湯姆把七法郎放在吧檯上付咖啡和香菸的錢，又瞟了一眼穿著藍色外套的少年，發現他同樣付了錢。湯姆把菸掐熄，自顧自地喊了句：「’Soir!（法：晚安！）」旋即走出門外。

（未完待續）

| 作者簡介 |

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1921年生。自愛倫坡以降，美國數一數二偉大的犯罪小說家，曾被《泰晤士報》評選為當代五十大犯罪小說家第一名。她的首部小說《火車怪客》於1950年出版，隔年即由希區考克翻拍成同名電影，後續被美國電影學會選為AFI百年百大驚悚電影之一。

1952年，她以化名發表《鹽的代價》，成為當時女同志小說中首度以「圓滿結局」收尾的開創性作品，其後改編成電影《因為愛你》。

她最重要的犯罪小說代表作《天才雷普利》，曾榮獲美國推理作家協會愛倫坡獎及法國偵探文學獎，並以雷普利為主角持續出版了共5本系列作。該系列的首部作品《天才雷普利》在1960和1999年分別翻拍成電影，前者由法國第一美男子亞蘭德倫主演，後者則為麥特戴蒙和裘德洛，風靡一時。2024年，又改編為Netflix迷你影集，榮獲4項艾美獎。

海史密斯一生創作超過二十部作品，以犯罪小說與短篇小說聞名。曾獲歐亨利獎、波蘭文學獎大獎及英國推理作家協會獎等多項殊榮，並與《三口棺材》作者約翰・卡爾同為少數獲准加入英國權威性極高、極為封閉的「推理俱樂部」的美國作家。1995年於瑞士辭世，所有手稿資料悉數典藏於瑞士伯恩。其後，她的生命歷程與書寫被拍成紀錄片《尋愛小說家：海史密斯》，台灣曾在2023年上映此作。

| 譯者簡介 |

陳思華，銘傳大學應用英語學系畢業，生於冬天，卻很怕冷，熱愛各種形式的創作。現為自由譯者。譯有《瘋狂亞洲富豪》、《怪奇孤兒院》系列等書。合作請來信：highsony@hotmail.com